第十四章 公馆(1 / 2)
正月十七,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雪。
陆维桢在漕运公馆的厢房里待了整整两天。唐景安让人把景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的漕粮册子全搬到了他屋里,十二本蓝皮册子在八仙桌上码成两摞,旁边搁着一盏油灯丶一壶热茶。茶是门房老程每天清早送来的,茉莉花茶,冲得酽酽的,喝到舌根发苦,但提神。老程就是那天在门口接他们的驼背门房,六十多岁,在漕运公馆看了十几年门,话不多,做事熨帖。每天除了送茶送水,还准点在午时和酉时把食盒搁在门口的石阶上,敲三下门就走。食盒里顿顿有白菜豆腐汤,汤里搁了姜丝,辣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维桢把十二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四遍。第一遍记数目,第二遍记日期,第三遍记人名官印,第四遍把所有的东西串起来——哪一笔漕粮从哪个钞关出的,押运官是谁,验收官是谁,损耗报了几成,跟上一年的同一批漕粮比是多还是少。第四遍翻完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景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的漕粮收支在脑子里铺成了一张网。每一个数目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连着一枚官印。
钱四这两天也没闲着。他不能出院门,就在公馆里东窜西窜,跟夥房的厨子混熟了,跟扫院子的杂役混熟了,跟老程混得更熟——老程本来话不多,被钱四蹲在门房里絮叨了两天,居然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京城里的掌故。哪条街的炊饼好吃,哪个衙门的差役最横,哪个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最大,钱四全记在肚子里,每天晚上回到厢房,一五一十地倒给陆维桢听。
「哥,老程说,户部衙门在千步廊西边,门口的石狮子比漕运总督衙门那两只还大一圈。衙门里的书吏有好几百号人,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钱四蹲在椅子上,剥着老程给的炒花生,花生壳扔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他还说,户部的茶房比别处的都好,茶叶是皇上赏的,龙井,明前的。哥,你说咱进了户部,能喝上不?」
陆维桢翻了一页册子。「进了户部,不是去喝茶的。」
「我知道。老程还说了——」钱四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他说赵怀璧赵大人的轿子,隔三差五就从公馆门口过。四人擡的绿呢大轿,轿夫都穿着一样的青布短打,轿子过去的时候,路上的人都得往两边让。老程说他见过一回,轿帘没放严实,从缝里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白白净净的,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把摺扇,大冬天也拿着。」
陆维桢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下。赵怀璧的轿子从公馆门口过。漕运公馆在城南,赵怀璧的宅子在城东,从户部衙门回宅子,不走这条路。除非——他是特意绕过来的。绕过来看什么?看漕运公馆门口停着谁的骡车,看唐景安带了什么人进京。
「老程还说什么了?」
「没了。他就说这些。」钱四把花生壳从桌上扫进掌心,倒进门后的簸箕里。「哥,赵怀璧是不是知道咱进京了?」
陆维桢没有回答。他把册子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着。景和二十四年九月,临清钞关漕粮正兑米十二万石,耗损报了两成。他在心里把这两成耗损拆开——正常耗损最多一成,多出来的那一成折银多少,流向哪里。霍老六的出货记录上记得清清楚楚:那批粮的船号丶装船日期丶经手人。两下一对,窟窿就出来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