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后一杯伯爵茶(1 / 2)
如果说刚才那场毁灭性的空袭是地狱的开幕式,那么现在,幸存者们正站在余烬中,面对着死神耐心的审判。
巨大的爆炸扬起了漫天的石灰粉,它们像一场肮脏的丶带有腐蚀性的雾,悬浮在修道院破碎的穹顶之下。空气中弥漫着苦味酸炸药残留的杏仁味丶砖石被研磨成粉末的土腥味,以及那种最令人胆寒的丶温热的血腥味。
亚瑟站在只剩半截的圣坛前,脚下踩着一块破碎的彩色玻璃——那上面原本绘着圣乔治屠龙的图案,现在龙头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断裂的骑枪。
他的制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高贵的卡其色,被鲜血丶泥浆和灰尘染成了斑驳的暗红。但他依然从那件破烂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原本洁白丶现在也变得灰扑扑的亚麻手帕。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根黑檀木指挥手杖的银头。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根沾了血的棍子,而是一件刚刚出窑的易碎瓷器。
这种近乎病态的「体面」,在这个遍地残肢断臂丶哀嚎遍野的修道院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谬。
然而,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溃兵丶那些原本还在哭喊的年轻少尉,看着这位在毁灭中依然保持着「擦拭手杖」这一多余动作的长官,心中那根即将崩断的神经竟然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恐惧是会传染的,但冷静也是。
这就像是在狂风暴雨即将倾覆的甲板上,看到船长还在淡定地整理领结一样。这是一种虚假的丶但此刻却是救命的镇定剂。
「长官。」
一个沙哑丶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让娜中尉从一堆还在冒烟的瓦砾后面钻了出来。她那件宽大的法军M1938式双排扣大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羊毛衬里。她的脸上全是黑灰,像只从烟囱里爬出来的猫,那双原本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但她的怀里,死死抱着那台「11号无线电台」。
这台重达20磅丶被称为「步兵背上的铁砖头」的设备,是英军连排级通讯的核心。它的金属外壳被弹片刮花了,那根原本笔直的鞭状天线也歪向一边,像是一根折断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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