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亲征舰队启航(1 / 2)
沉默许久。
叶向高想到他首次出任首辅,怔怔出神。
那是万历三十六年,张居正改革余温渐退,大明平静的水面下已暗潮翻涌。
皇帝罢朝,党争严重,朝廷撕裂,矿税为祸,民怨沸腾,建奴崛起。
叶向高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天下必然大乱,大明有倾覆之危,屡屡苦口婆心的上疏劝诫。
结果所有奏疏,全都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别说地方缺官不补,就连内阁都只有叶向高一个人苦苦支撑。
叶向高为天下百姓,每日起早贪黑,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累得腰酸背痛丶眼花咳血,身体每况愈下,几乎是拿命在支撑朝堂,结果直到离任,也不过是糊裱匠而已,一事无成。
而今,又到政权危机时刻。
叶向高尚未觉察,反倒是主上先知,反过来给他这个首辅陈明利害……
要是当年万历皇帝,有此一半……天下也不至于成今天局面。
想到此处,叶向高一时心神激荡。
许久,叶向高仰头,一声长叹,而后道:「老夫当年做大明独相,一人支撑两京一十三省整整六载。而今算上东宁,南澳不过四省之地而已,再大的疆土,老夫都应付得来。
舵公,放手去做吧。」
林浅起身,向叶向高深深拱手。
当晚,叶蓁在床上抱着林浅手臂,轻声道:「官人,南洋这一趟,一定要你亲去吗?」
自成婚以来,叶蓁事事恭顺,全都依从林浅,这种态度,已是反对。
林浅道:「此战远离国境,无比重要,要统御各方,要压上南澳全部海军精锐,军政大事林林总总,不可能通过鹰船往来传递,非得我亲征不可。」
叶蓁久久没有动静,林浅正头痛该如何安慰。
只听叶蓁道:「那妾身就向妈祖日夜祈愿,盼官人平安归来。」
「好。」
「还有咱们的孩子,要等官人回来后取名。」
「行。」
「还有祖父的大寿,也等官人回来后再办。」
「也好。」
「还有……」
「打住。」林浅心底发毛,赶紧叫停,「你这fg怎么越立越多?」
大明虽无立fg的说法,可海上人家行船,也忌讳把话说的太满。
叶蓁一时心急,竟忘了这茬,赶紧自欺欺人道:「对,对!妾身刚刚所说的都不作数……不对不对,向妈祖娘娘祈愿,还是作数的……哎呀,你还笑!」
几日后,陈蛟丶雷三响丶郑芝龙等人,都陆续赶回南澳。
自从摊子铺大之后,把兄弟们少有全员齐聚的时候,这次借着军政联席会议,总算所有人凑齐。林浅叫府上做了酒菜,兄弟们喝酒吃肉吹牛,沸反盈天。
转眼,到了南澳最高军政联席会议当日。
参会人等早早便到政务厅大堂等待,秦良玉带着儿子儿媳也来旁听,叶向高也难得出席露面。参会人员太多,以至加了几十把椅子,把整个大堂挤满,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大堂中热得惊人,不少人还没开会,便热得汗如雨下。
林浅从屏风后入场,所有人一起起身,拱手道:「舵公。」
林浅道:「诸位请坐。」
他坐下后,众人才陆续落座。
角落中,马祥麟低声道:「一齐拱手行礼,倒有些像山大王。」
张凤仪道:「是吗?我倒觉得像大朝会一样,只是没三跪九叩的讲究。」
秦良玉低声斥道:「你们两个闭嘴!」
政务厅是仿照大明巡抚衙门建的,大堂主位背后,放了一副巨大的海水江崖图屏风。
惊涛骇浪之前,居于主位的林浅,开口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今日为何而来,我就不多赘述了。郑芝龙,你来讲讲马六甲形势吧。」
郑芝龙起身,向林浅和众人拱手行礼,然后道:「亚齐苏丹国与奥斯曼帝国同宗同源,二者联系非常紧密,合力在印度洋上对抗葡萄牙人。
奥斯曼帝国是横跨三片大陆的顶级强权,步兵丶骑兵丶炮兵均属顶级,在亚欧非海陆多个战场同时开战,实力仅次于莫卧儿帝国。
亚齐苏丹国受奥斯曼帝国大量经济丶军事支援,从战术风格,军队实力,几乎等同,区别只在于体量大小。」
郑芝龙控制的特许农垦公司与亚齐苏丹国离的最近,大量收集了亚齐的情报,就连军情参谋部的情报,都是郑芝龙提供的。
在他讲述的同时,已有人推来地图,其上标注了奥斯曼帝国丶亚齐苏丹国丶莫卧儿帝国还有大明的位置关系和大概国土范围。
黄和泰不由惊呼道:「这么大疆域?难不成它比大明还强?」
陈蛟道:「大明纸面实力强,可早就腐朽不堪,千疮百孔,奥斯曼丶莫卧儿丶亚齐都处于国力巅峰,有的比吗?」
马祥麟听得两眼发直,向秦良玉确认道:「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中原之外,竟有这么强的番邦?」张凤仪则道:「反正咱们会随船队出征,是真是假,到时亲眼见见不就是了?」
郑芝龙叫人把地图翻页,新的地图范围缩小很多,只有马六甲海峡附近。
其上标注了亚齐丶柔佛丶马六甲城丶荷兰人的势力范围。
「据途径班达亚齐(亚齐苏丹国首都,重要港口)的商人所说,此战亚齐共准备了两万大军,三百艘战舰,其中有四十艘重型炮舰。
当然,所谓的重型炮舰也是桨帆船,人多丶航速慢丶炮少,和南澳海军主力战舰不能比。
但大家别忘了,此战的战场是在赤道无风带上,桨帆船的主场,南澳的风帆战舰,在此地就像活靶子,劣势尽显。」
郑芝龙顿了顿道:「是以,此战我军劣势太大,最好不要插手。」
林浅问道:「锺阿七,你到过赤道无风带,当时是怎么冲出马六甲的?」
郑芝龙坐回去,锺阿七起身道:「和郑厅正说的一样,那地方邪门的很,前一天还狂风大作,后一天像钻进个透明罩子,一点风都没有,船直接不能动了,我的船队是靠划小艇拖拽,才到马六甲海峡门口的。到了门口后,就等待昼夜交替风慢慢往前挪。
那地方倒也不是一直没风,常常会犯病似的,刮一个时辰丶半个时辰的强风,我就是靠这点风,贴着北岸,冲过了海峡。」
郑芝龙道:「舵公,这风太不稳定,只能靠其勉强航行,想靠这点风作战,就是赌命。」
锺阿七也同意:「对,海峡里的强风,有时有,有时没有,没什么规律,就算有规律,亚齐人常年居于此地,也比咱们知道的多。」
「冲出海峡后,到了西北口来风了吗?」林浅问道。
「西北口有风,只是风力不大,战船只能低速航行。」
林浅又问了亚齐盟友的情况。
郑芝龙答,奥斯曼帝国会不会派人不清楚,可荷兰已板上钉钉会出兵,据来往的商人说,巴达维亚已处于紧急战备中。
大堂内顿时议论纷纷,天气丶季风丶舰船丶兵力丶补给线,各个方面,南澳都处于劣势,明眼人都看得出,出兵必败。
一时众人纷纷起身,劝说林浅放弃。
马祥麟看着嘈杂的大堂,一边扇风,一边低声道:「看来咱们这趟去不成了啊。」
秦良玉却道:「别急着下论断,林舵公看着年轻,实则城府很深,他若无把握,是不会开这次朝会的。」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诫之后,林浅让众人安静,把昨天对叶向高讲的那番理由讲了。
众人全都呆立当场。
林浅这番话看似危言耸听,实则细想之下,确实难以反驳。
有人道:「再过不到半年,南澳首批巡航舰就要下水,这种船专为单舰破交作战设计,足以应对荷兰人劫掠了吧?」
林浅还没说话,海军部已有人反驳道:「破交作战,是为了去劫别人的航路。
保护自己的航线,效果可就大打折扣,况且以南澳国力,能撑的住与荷兰人对耗吗?」
此时已近正午,大堂内越来越热,还一点风都没有,众人只觉得自己已经提前到了赤道无风带中。加上推演陷入僵局,大堂外蝉鸣声不绝,众人心情更加烦躁。
林浅给了染秋一个眼神,片刻,有下人从院中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托盘,盘上有一碗碗点心,上面插着勺子。
下人在与会众人之间穿梭,将点心发放。
马祥麟接过,尝了一口,惊讶说道:「凉的!」
张凤仪也道:「好甜,像蜜水一样!还有股奶香,母亲你快尝尝!」
秦良玉官至总兵,也算见多识广,可一见点心也微微愣神,只见白瓷碗中,是一片雪白的胶体,豆腐一般,Q弹轻颤,上面还撒了葡萄乾丶红豆沙丶蜂蜜做点缀。
秦良玉挖起一勺送入口中,只觉此物微凉,奶香浓郁,有着丝丝甜味,让人只觉心情愉悦,像到了北国草原上纵马吹风。
张凤仪向下人打听这是什么点心。
下人道:「这叫双皮奶,是舵公府上才有的点心,开会之前,舵公特意让我们在井里镇过。」双皮奶是康熙年间才发明的美食,用料做法都非常简单,林浅只是口述,陈伯便学会了。
这种小事在林浅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可秦良玉却想到大明朝廷,总督衙门议事时允许武将入内站着已不错了,流汗也不许乱擦,要硬忍着,哪有这又给座位,又送冰点的待遇?
就算在朱部堂帐下,武将也仅仅是能不受言语苛责而已。
而林浅这边,礼贤下士至此,难怪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的为舵公效命。
叶向高则想到了广宁失陷的那个晚上,阁臣们深夜面圣,被安排在值房中,苦等了整整五个时辰,几乎从子时等到正午。
不给口热饭就算了,连炭火都只有一盆。
可怜阁臣中最年轻的也是天命之年,被硬冻了一整晚,半条命都丢了,也没见到皇帝的面。虽说大家都知道是魏忠贤从中作梗,也难免心寒。
要是当时皇帝愿意见阁臣一面,哪怕只是嘘寒问暖一句,叶向高或许都不会心寒致仕。
喝过双皮奶后,堂内众人烦躁消减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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