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你所珍视的一切,并未被世界抛弃!(1 / 2)
李世熊喃喃道:「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没想到自己白话写的文章,不仅能考上,还能得榜首,一时激动,难以自抑。
张墨野愣了许久后,拱手道:「恭喜。」
好友落榜,李世熊不好表现得太过喜悦,便收敛情绪,拱手安慰。
张墨野强撑着笑道:「我得回家温习,准备明年再考了,元仲,告辞。」
李世熊本想挽留,却不知说什么好。
恰好此时,有大学的工作人员,招呼录取的学生去大学报到,李世熊被人群推揉着涌到工作人员近前。而他的好友则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隐约觉得,二人的命运从此刻有了不同。
虽然是头名录取,可李世熊的待遇与寻常学子并无不同。
大学安排了牛车,几名学子同乘,被拉去校园。
在正门口,李世熊一眼便看到徐光启手书的「文明大学」四字匾额。
在匾额下方,还有一副对联。
有学子吟诵出声:「此地有经世实学,非关功名富贵。其门纳家国肱股,只问黎庶苍生。」「好!好一个只问黎庶苍生!」有学子击节赞叹。
也有人不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无关功名富贵,又何苦来哉?」
李世熊只在心中赞叹:「好大的气魄,不知所谓「大学』能否撑得起这志向。」
众学子赏析对联的工夫,又有数辆牛车赶到,大门外学子越聚越多。
半响,从校门内走出一人,清雅儒生打扮,拱手道:「诸位想必看过门外的对联了,如上所言,这里不是国子监,入内求学,并不能得功名利禄,若有想离去的,现在就可请便了,我校会出路费。」文明大学的办学理念已在报纸上宣传过多期,再加上那场「有辱斯文」的入学考试,心智不坚者大多已被刷掉。
剩下的人中,要么是心怀侥幸,要么确有一腔热血。
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外,没人会因一副对联外加几句话便离去。
那儒生等了片刻后,笑道:「诸位同学,请随我来吧。」
跨入大门后,鳞次栉比的校舍扑面而来。
那领路儒生边走一边介绍道:「这片是宿舍,四人一间……那边是草场,可以跑马,也有些单杠之类的器械……
前面那幢三层小楼,那是藏书阁,也叫图书馆,也叫「守心阁』,阁内藏书三万余卷,同学们可以随意借阅………」
人群一阵骚动,尽管岭南经济发达,可读书仍是个耗钱事。
贫寒读书人至今还在用「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的方式读书。
如今有了藏书阁,往后读书就方便多了。
李世熊听得心里痒痒,他出生在书香世家,可父亲早亡,家道中落,空有祖上荣光,身无半点余财。偏又好读书,不仅读经史,更好读各种杂书,尤爱钻研韩非丶屈原丶韩愈等人之作,苦于囊中羞涩,无从致书以观。
听了儒生这话,觉得哪怕只为了藏书阁,这大学也来着了。
后续儒生还介绍了些校规校纪丶学制之类,李世熊已不怎么听得进去了。
到了正午,领路的儒生给学子们分了宿舍,给了课表后,就离去了。
李世熊的同寝都是海商之后,不是士子,更算不上读书人,只是勉强会读写。
听闻李世熊有秀才功名,而且还是入学考试第一,都对他十分仰慕。
入学第一天,是给学生们的熟悉环境的,并未安排课程。
四人闲聊片刻后,按领路儒生指点的,去领了生活物资,又去食堂吃了午饭。
李世熊诧异地发现,大学发放的脸盆是厚实松木的,外面有两圈铁箍,极为结实。
被褥都是棉的,摸起来松软无比,躺在上面像躺上了云朵。
毛巾也是松江棉制的,边角针线极密。
食堂饭菜则是荤素搭配,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生活条件,着实令李世熊叹为观止。
常言道:「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
若是天下学堂都如文明大学这般,那读书岂不是既不寒,又不苦,人人都该趋之若鹜了。
午饭过后,三名同寝准备去广州城逛逛。
李世熊与他们作别,迫不及待地往藏书阁奔去。
藏书阁位于大学西北角,占地颇大,还有一圈围墙环绕,围墙正门朝南,门楹上,挂有「文明薪传」匾额。
正门后,有一老者坐于桌前,须发花白,面容精瘦,目含精光,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品读,颇有些世外高人之相。
身处如此庄严之地,李世熊不免心生敬畏,郑重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老者十分随和,查验了李世熊学牌后,便放他进来。
路过时,李世熊看了眼老者所看书籍,见书题为《潘二娘误饮春酒》,不免摇头苦笑。
入内之后,
只见藏书阁,建于高大白石台基上,正面台阶宽阔,两侧立青石云纹扶手,清雅庄重。
楼前设大泮池,用以防火。
走过池水,但见藏书阁采用硬山顶重楼式建筑,面阔七间,优质杉木建成,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气势非凡。
阁门上挂有「守心阁」匾额,阁内有小厮四处走动看护。
阁内藏书分门别类摆放,几乎无所不包。
《十三经注疏》丶《四书章句集注》丶《史记》丶《汉书》等常规经史有之。
农政水利丶兵法武备丶地理边防丶科技算术丶医药律法丶戏曲丶诸子百家等类,市面上常见的,不常见的,几乎全都有收录。
甚至专门有个分区,摆放西方书籍,更离谱的是,部分西方书籍还配有译本。
所有书籍,均为当代精刻本,印制极为清晰,甚至有双色印刷丶三色印刷………
最多的一本,用了五色印刷,是一部多评本的《文心雕龙》,其上的名言警句丶工整对仗丶引证注解等全都以不同颜色标识。
正所谓不言之教,读者可通过颜色提示,一眼把握文章筋骨丶神采。
另外,李世熊还震惊地发现,许多孤本丶抄本丶散佚本,居然都在守心阁内有馆藏,而且还全都是印刻版。
这意味着守心阁不仅把书传下来了,还将之刻印雕版,令珍品批量印刷,重现于世。
眼前所见,着实令李世熊震愕当场。
阁内除「藏」以外,「守」字也做得极佳,书架清一色以樟木制成,每一层都放芸草丶樟脑,对蠹虫堪称严防死守。
阁内大量使用了玻璃和木质百叶窗,确保通风和采光。
即便是照明,也都用玻璃防风灯,这种东西是西洋舶运而来,在别处是奢侈品。
而在守心阁内,这只是守卫文化瑰宝的工具。
虽然开学仅半天,可与李世熊一样,来藏书阁的学子已有十几人。
如李世熊一样,后来的学子先是茫然震惊,再是得见珍宝的狂喜。
李世熊在书架间肆意走动浏览,以往是书选他,他没得选,只能有什么读什么,如今是他选书,反而不知该从何下手。
片刻,他在地理边防书架区停下,目光落在一本《皇明海外诸夷志》上。
他清楚地记得,这本书已于正德二年散佚,作者已不可考,从其记载的海外诸国情况来看,这很有可能是郑和下西洋期间随船文人所着。
没想到能在此得见天日。
而且一见就见了六本,因为此书已被刻成雕版刊印,并列放在书架上。
此书左边是《水经注》,右边是《授时历》。
《皇明海外诸夷志》夹在中间,丝毫看不出其珍贵。
大明的文人士绅,不乏藏书巨富之家,然而他们的「藏」是「秘藏」,是将书本作为雅玩或私产,藏聚为私。
书这东西,就和古董一样,讲究「孤本愈珍」。
就像一对汝窑笔洗,未必有一只值钱。
传统藏书之家,能不人为制造孤本,已是难得。
将孤本重新刻印,发行天下,分文不取,所图为何?
回想进门时看到的「守心阁」三字匾额。
李世熊心中愈发明悟,在这个人心惶惶丶斯文扫地的末世,守心二字似有千斤之力。
守的是传承丶文明之心,是继绝学丶开太平的崇高本心!
李世熊才华横溢丶博闻强识,以他的学识,考取进士本应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可他不善逢迎,考前不与考官交际;又曲高和寡,不符八股文文风,而屡试不第。
可他是傻子吗?
他能写得出沉深峭刻,奥博离奇的雄文,写的出韩愈的风骨与屈原的忠愤,会写不出四平八稳的八股?他看得出历代兴亡得失,看不出考前要投结乡里,交通势要,钻求诡遇?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他是不愿与污浊的世道合流,不愿把才华抱负浪费在奴颜婢膝的讨好阉党丶欺压良善上!
长久以来,他深感自己是蠢人一个。
就像试题中,那个新任知县一般,面对豪强,他要么失节,要么庸碌,别无他法。
而今,守心阁的存在,仿佛是对他愚蠢坚守的一种宏大回应。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