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烛龙(1 / 2)
林浅起身笑道:「走,看看去。」
熬了一夜的众人鱼贯而出。
炉匠打开六号炉,只听得「噗吡」一声,铁水飞溅而出。
霍英变色:「不好,跑铁了!」
只见出铁口附近炉身破裂,铁水从中激射而出,洒在院中地面上,刺啦刺啦的冒着白烟。
院中地面连一颗植物都没有,铁水倒没有引起火灾。
只是这样一来,炉子肯定是废了,而且从铁水外观来看,质量还不如三号炉。
众工匠都有些泄气。
林浅沉声道:「把七号炉也开了。」
炉匠谨慎地上前,先观察外表,炉身没有红热点,没有变形丶鼓包,这是好现象。
在小心地打开出铁口后,铁水如油一般汩汩流淌出来。
铁水呈明亮银白色,在沙模之中平稳流淌,表面平静,收缩均匀,蓝色火苗反而比三号炉的更温和丶短众匠人都被这奇异的一幕惊呆了。
这一炉铁水的表现,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炉,往前倒几百年,也从未见有这种铁水的记载。
这……这难不成,真把灰口铁炼出来了?
铁水在沙子沟槽上刺啦作响,然而响声盖不过众人咚咚的心跳。
为缓慢冷却,这一批铁水的沙模是埋在地下的,众匠只能通过模口判断冷却情况,当真是急不可耐,坐立难安,百爪挠心。
等待期间,早饭已备好,染秋招呼众人来吃。
有心急的,乾脆端着碗到模口去等。
根据林浅的理论,灰口铁必须缓冷才能形成,而众匠急着看到结果,一面担忧铁水冷的太快,一面心急冷的太慢,当真被折磨得不轻。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模口铁水,已冷却成暗黑色。
众匠人心知铁锭已冷却完毕,都看向霍英。
此事干系重大,哪怕霍行首是资历最老,最德高望重的炉户,也不敢擅专,看向林浅,拱手道:「舵公,可以开锭了吗?」
「你是专业的,听你的。」林浅知道炼灰口铁的原理,不代表他真上手炼过,判断铁锭是否冷却完毕,并不是专长。
霍英不禁一愣,继而道:「那好,开锭。」
炉户们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一齐动手,挖掘出模具,小心翼翼将沙模取下。
手法轻微,仿佛是在考古,生怕碰坏了文物。
铁锭外表呈银灰色,彼此连在一起,工匠们用工具地取下一块,在霍英眼神示意下,双手捧着走到林浅面前。
「舵公,请验锭吧!」
霍英递上锤凿,示意林浅将铁锭敲下一角。
这一步林浅已看了很多遍了,目的是从断口验明铁质。
林浅欣然接过,卯足力气,乓的一声砸向铁锭,铁锭纹丝微动。
虽未断口,可这一声已明显听出来不同了,白口铁敲击是高亢清脆的「铛铛」声,而这块铁锭低沉丶浑厚,回音短。
众匠眼神越发急切。
林浅又敲击数下,铁锭就是不崩裂,反而在凿子下产生了细微凹陷,这一点也与白口铁截然不同。终于,在十几下敲击后,铁锭碎裂一角。
只见断口凹凸丶粗糙,呈暗灰色颗粒状,如一块深灰色砂岩,毫无亮白痕迹。
这是典型的灰口铁特徵。
众匠神情激动,甚至有人笑出声来。
自此,高温丶高矽丶缓冷,三项标准,就会成为炼制灰口铁的铁律。
佛冶从此不再凭运气经验制灰口铁,转而开启规模化生产灰口铁的新篇章。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再解锁几个新的前置科技。
「把七号炉扒开。」林浅命令道。
七号炉是炼出灰口铁的「功勋炉」,就这么被拆了,炉户们都于心不忍。
但林浅炼出灰口铁,威望大涨,众人都不敢反驳他的话。
随着停炉丶熄火,清理炉料,扒开炉膛。
众匠人呼吸一滞,只见炉内壁熔出玻璃状釉质,部分地方还呈块状剥落。
尤其是炉腹近风口处,耐火内衬几乎被熔蚀殆尽,已明显可见炉壳。
出铁口附近的炉壁,也被侵蚀得凹凸不平。
这种惨状,别说再炼灰口铁了,就是再炼白口铁都够呛,基本处于炸炉的边缘。
所以灰口铁的前置科技已经很明确了,就是优化竖炉结构,升级耐热材料。
林浅让染秋把这两条加到科技树上,至此科技树共有三十六条待攻克的难题。
林浅道:「这三十六道难题,冶炼灰口铁算是被我完成,剩余的三十五道,就劳佛山各位师傅劳心了。」
「不敢。」霍英惶恐。
「过几日,我会运来十五万两银子,其中十万,是五万支火绳枪的定金,另外五万,则是拿来摆着看的。
行会找一间屋子,把银子和这三十五道难题摆进去,解决难题者,可根据难易度,获得奖赏,最低也有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对普通炉户来说,已是一辈子享用不尽,吃喝不愁了。
这是一笔重利,不可能没人动心。
只要大明匠人卷起来,创造力极为惊人。
林浅有信心,最多十年时间,就能将这三十五道难题全部攻克。
时间不早,广州城政务繁杂,林浅准备乘船返回。
至于五万支火绳枪的交割细节,焦炭的供应定价等,自有手下详谈,林浅不准备参与,待谈好了,写个「准」字就行。
此行佛山,前后共一天一夜。
林浅推广了焦炭治铁,确定了灰口铁冶炼技术,整理了科技树,确立了燧发枪丶卡隆炮丶车床丶镗床的发展目标。
同时还整合了佛山治铁业的产业结构,确立了上层建筑,试行了大明版智慧财产权保护法案,给新军扩编找到了军火供货商。
可谓是收获满满。
下一步,要准备扩编新式陆军,林浅准备先募集两万人,之后有需要再加。
再下一步,要甄选广州投降士兵,进入守备部队,驻守各个府县。
在七号炉流淌炽白铁水之际。
胡应台被林浅软禁家中。
为稳定士绅,林浅没有为难胡应台和他家人,只是把他们全家软禁起来。
看到报纸上全文刊登的投降信,胡应台气得几欲吐血,多次寻思殉国。
都被在胡府驻守的医兵救下,几次三番后,寻死之心也就淡了,只剩无尽的哀叹。
而远在三千六百里外的京师。
二月初,司礼监才接到胡应台的快马示警,当时林浅尚未起兵,只是报纸上言辞尖锐。
魏忠贤一面暴跳如雷,一面与心腹商量着再给林浅些什么封赏。
给实权是不可能的,但是虚名,可以无限叠加。
最终商议的结果,散阶加到正二品骠骑将军,勋官到从三品轻车都尉。
圣旨还未下发。
二月中旬,广州失陷的塘报就到了。
广州重镇,珠江门户,岭南枢纽,三天!三天就丢了!
堂堂督抚大员,外加整个广东的三司高官,被一网打尽,整个广东群龙无首。
说出来,当真是天方夜谭一般。
这种消息无人敢瞒。
兵部丶内阁丶司礼监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乾清宫的木工房。
天启皇帝听闻消息,满是不敢置信,将魏忠贤叫到木工房中,反覆确认,才明白消息是真的。震惊过后,天启皇帝雷霆震怒,下令要彻查丶严查,还要尽快平叛,然后全权委托魏忠贤行事。整个天启朝,各地造反丶作乱此起彼伏,远的奢安之乱丶白莲教造反不说。
光是天启七年正月,陕西澄城县,就有以郑彦夫为首的饥饿百姓杀官造反,二月,陕西白水王二又反。虱子多了不咬,也不在乎多一处福建了。
加上魏忠贤为掩盖罪责,只将塘报送上,而随胡应台奏摺递上的南澳时报,没有给皇爷看。天启就更意识不到此次福建造反的规模。
待出了木工房后,魏忠贤找来王体干丶崔呈秀等心腹商议。
商讨出的结果为:给林浅封海澄伯,授广东总兵!
再调江西丶湖广驻军,死守梅关丶韶关。
严令浙江丶南直隶水师近岸防守,保护长江门户,禁止出海寻战。
没办法,海上进攻,朝廷水师绝不是林浅对手,有限的水师能守住漕运就不错了。
陆上进攻,朝廷没钱,东南承平日久,也无可战之兵。
辽东有建奴丶西南有奢安,哪边的士兵都抽调不得。
即便有钱有兵,魏忠贤也无大将,孙承宗丶袁可立之流,他是绝不敢用的。
其余依附阉党的将领,既缺乏才干,又不被真正信任。
况且林浅没喊出清君侧的口号,那一切还有回旋余地。
是以招抚看着蠢,实际已是高招了。
只要林浅表面臣服,东南税银能补回来,皇爷那能交代过去,天就塌不下来。
崔呈秀道:「九千岁,林浅势力都在沿海,占据广东后,既不能也不会朝内陆进发,只要封锁关隘,不截断商路,再许以重利,此人必会心满意足。」
魏忠贤沉思片刻道:「以平乱之名,正可再给东南加征一道剿饷,这样闽粤丢失的税源,也能补回来,于朝廷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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